我的爷爷

出生

我爷爷是地主的儿子。

在他年轻的时候,生活应该还是可以的。太爷爷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爷爷排行 老三。据说,他们三兄弟在镇上有一个商铺。不是什么富贵的家庭,但是肯定不会比 建国之后差。"斗地主"的行动就在那个时候开始了,家里哪个地方藏了多少金子全部 都被逼着挖出来了,不过据说太爷爷没被逼死,已经算是幸运的了。田地充公,人民 公社化运动,开始了爷爷悲惨的下半辈子。

婚姻

爷爷娶过两个老婆,可惜两个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去世了。

第一个老婆,我不了解,据说娶了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为了传宗接代,爷爷又娶了 第二个老婆,也就是我的奶奶。奶奶一共生了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我爸爸是第一个 儿子。可惜的是,奶奶在我叔叔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和外公一样,是迷信, 医疗不发达导致的,否则我爸就不会在十五岁的时候变成孤儿,而我也就不会从来没 见过我奶奶。爷爷一个人种田种地,养活全家,那个年代,生活艰难,天没亮就起来 干活,三个女儿嫁了,两个儿子结婚了,爷爷开始了他的晚年,这个时候才有我的记忆。

儿童启蒙

我大概五岁吧,爷爷教我背二十四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我记忆犹新。他还 教我一首诗,至今我还能背出来: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爸是兄弟姐妹里面学习成绩最好的,上了高中,但是考不上大学。爸妈都是高中学历, 但是他们成绩都很差,在社会上也混得不好,种了大半辈子田。幸运的是,他们有一个 聪明的儿子,其实这不是遗传,因为除了我之外,我爸妈的其他孩子学习成绩都不好。 爷爷当时一定为我的记忆力感到惊讶,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我现在还记得这首诗。

还记得非常清楚的事情,就是跟爷爷去放牛。把牛放到有草的荒岭上,拴好,爷爷就和 村子里的其他老头打桥牌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桥牌,这东西以后我都 没见过。爷爷牵牛回家时,经常会哼一些奇怪的歌,不知道在唱什么。有时候会坐在牛 背上,我跟爷爷说,我也想坐,但是他不肯,一定是担心我太小会摔下去。托他的福, 从此我都没有机会坐在牛背上当一回牛郞。这也是因为,爷爷老了,连牛都放不了,就 把牛给卖了。

矛盾与斗争

生多个儿子的弊端就是,兄弟最终总会手足相残,至今我爸和我叔叔之间都是冷战的状态。 在我妈妈的十几年唠叨中,爷爷就是一个偏心的人。那边的习俗,兄弟分家,据说爷爷是 私底下多了很多东西给叔叔,也私底下留了一些钱给叔叔,这是妈妈和爷爷关系不好的起 因。家里在建房子的时候,我叔叔应该还不够二十岁,所以整个房子都是妈妈和爸爸建的, 而分家的时候需要把一半分给叔叔。十几年来,和爷爷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好好 说话。随着年纪的增长,我渐渐觉得妈妈说的是对的,自然是对爷爷充满了"仇恨",初中 周末回家,爷爷经常会跑过来,偷偷塞我一些零食,问一下学习的情况,在学校成绩的 排名怎样,怎么奖状没有了。我也是爱理不理的,零食我肯定要,问题也回答,但是已经 把他当成了"仇人",他不知道,初中开始不发奖状,只发证书,小学的时候,我拿到的 奖状已经把整个大厅的墙贴得满满的了。高中,回来得更少,每次回家都觉得爷爷很孤独 很悲惨。他虽然对叔叔偏爱,但是叔叔和婶婶却没有好好孝顺他,其实这里是我们那一 带的通病,对老人的关爱都不够,爷爷跟婶婶的关系也不好,经常闹矛盾。没有老伴, 爷爷只能轮流到两个儿子这边吃饭,我想,他一定很无奈,两个儿子都对他不好,自己又 太老,无能为力,只能吃一顿算一顿,过一天是一天。

生命的尽头

我上高中之后,爷爷便明显老了很多,每天吃完饭就躺在卧椅上休息,哼奇怪的歌, 偶尔到外面走走,以前还会在我家这边看电视,后来关系越来越僵,早早就睡觉了。 每天看起来都很孤独,以前每隔几天的"等墟",爷爷都会去,每次都会吃一碗河 粉,买一注彩票,估计那是他支撑生命的希望了,但是后来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很多年,有时爷爷会念叨:我想就这么去了,就是 还没能看到你考上大学。

他这个愿望还是实现了。爷爷的长孙考上了大学,而且考上的还是很好的大学。说是 光宗耀祖,我没看出来,不过听说经常有邻居跑过来和爷爷聊天。上了大学之后我回来 得更少了,一年就见过一两次爷爷,这个时候爷爷的两条腿开始浮肿,不知道什么原因, 爸爸和叔叔也不管,我想管但是不给,而且我没有经济能力,不当家,也没有话语权。

2013年,我上大三的时候,接到家里的电话,爷爷去世了。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悲伤, 电视电影里面的那些反应,在现实中没出现。按照风俗或者迷信,我需要回家,不过当时 为了上课,我坚持说不回家,一番协商,最后还是请假回家了。传统葬礼,需要长孙担着 骨灰下葬,一路上不能回头。从殡仪馆送骨灰回来后,我担着爷爷一路上走到奶奶的坟墓 旁边,看着他入土为安。

爷爷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看到了他的长孙考上了大学,但是他没能看到他的长孙飞黄腾 达,真正光宗耀祖,振兴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