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我7岁那年，到了上学的年龄。本来是应该和村里的孩子一样去村外的小学上学的，但是 从家里到学校要经过一条大路，路上经常有汽车飞驰而过，由于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为了延续香火，防止我早早夭折，家里人决定我把送到外婆家那边的小学读书。

我就是在这一年见到我的外公的。

外公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旧社会农民，他每天都在种田和种地中度过。太阳晒干了他的头发， 也烤黑了他的身体。每当干活累了，他都会坐下来，拿起他的大烟筒，掏出劣质烟丝和点 火机，咕噜咕噜地抽起烟来。外公的脸有两个很大很大的"酒窝"，估计是两边的牙齿掉了 的缘故。每次抽起烟来，脸的两边都会缩起来，然后喷出来长长的烟雾。在我看来，抽烟 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享受的时刻了。

外公所有的村和隔壁的村都是极度贫穷的村落，所以那边的小孩学习成绩不是很好。由于 我天生就很聪明，正所谓"林中无鸟，麻雀为王"，即使是那边富裕人家的孩子，也远远 比不上我。所以，没有太大的竞争，我平时也不用怎么努力学习，就是把平时的作业很快 做完就完事了。

由于我天生非常懂事，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帮外公外婆干活。我7岁就帮忙煮饭，我知道 怎么生火，控制柴的位置让火保持下去，知道水开了，要去把米汤盛出来，知道听到什么 声音可以判断饭熟了，去把火灭掉。其实更多的是在户外干活。种蕃薯，拔草，施肥， 挖蕃薯。种辣椒，除草，摘辣椒。种豆，拔草，割豆苗，晒豆苗，打豆子，收豆苗， 晒豆子。插秧，除草，杀虫，施肥，收割，脱稻子，晒稻草人，收稻草。太多了，现在 想起来，这样的生活我居然都过了，以后还有什么生活过不了的。想起这些，我的脑海里， 只有外公那弯月一样的背影。很多个傍晚，我们在快要落山的太阳下，扛上锄头，提着 喝完了粥的米汤壶，一步一步艰难地回家。

回到家吃过外婆做好的晚饭之后，外公都会拿起他的大烟筒咕噜咕噜地抽几轮烟。那烟筒 是用很粗的竹子做的，每次抽烟的时候，外婆都会唠叨几句，但是没有责骂，因为外婆 知道，外公唯一能放松的时候就是在抽烟的时候了。而我现在才发现，外公唯一能消遣娱乐 的时候也就是饭后的那几轮烟了。我当时觉得很奇怪的是，外公居然和外婆不住在同一间 房子里，外公抽完烟之后，都会回到旧屋里睡觉，那里是以前住的房子，也就是外太公建的 房子，而外婆和我住的房子是外公建的房子。为什么他们不住在一起呢？上两代的事情， 我也没搞明白，我唯一知道的是，外公要孤独的一个人住在漆黑恐怖的旧屋里面。

在很多时候，特别是农忙的时候，外公都很早起来，大概凌晨4点或5点，起来放牛，或者 犁田，或者去田里地里看看庄稼蕃薯豆子长得怎么样。每天都这样生活，没有电视，除了 偶尔和村里的老人在外面打打牌之外，几乎没有娱乐消遣。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

外婆家有一张小凳子，把凳子翻过来四脚朝天，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大坑。那是外公砧草药 留下的。几乎每隔几天，外公都会去采一些草药回来，把凳子翻过来，用刀把草药弄碎， 直至草药变成了膏状，这个时候把这个膏状物分成几部分，敷在身体中突起的肉块上，然后 用布包住。一年又一年，这个凳子下面就变成了一个大坑。

就在我10岁那一年，读完了小学二年级，放暑假在家，突然听说外公去世了。当时不懂事， 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再也不会去外婆那边的小学上学了，而外公的样子，则 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至今都没有忘记。

就在我读到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学了生物，我才知道，外公身上那些突起的肉块，就是 肿瘤啊，当时明明可以提前去医院治疗，却因为无知和贫穷，让外公早早离开了人世。 外公是多么希望我能考上大学，摆脱贫穷落后，出人头地。我现在做到了，只可惜他没能 看得到。

但是天看到了，天一定把这一幕传达给了我亲爱的外公，他一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露出 了那永远刻在我脑海中的笑容。